第一次見到她,是在狂亂裡。

 

  被扔進籠子內,在裡頭自生自滅,直到殘存下來的人剩下五個。

 

  很殘忍嗎?對一個小孩來說確實是。但是對訓練殺手來說,並不需要這無用的同情心。

 

  當時的我,十歲,卻不得不接受這樣殘酷的篩選。

 

  閉起眼,憶起過往的種種,恍如過眼雲煙般不存在,卻又熱鐵烙膚地深印心底。

 

 

  八歲之前的我,是幸福的。在衣食無缺,父母健在的完整家庭中,我平平安安地長大,並且學習各種技能。或許是我天資聰穎,很多東西學的比其他人要好很多,甚至不像個孩子。

 

  八歲以後,父母親在親戚的有心陷害之下,死了。他們奪走了家中龐大的遺產,並對社會局假意收留我。直到社會局不再關注後,他們揚起了無情的笑,趕走了我。

 

  流落街頭,並不算什麼。

 

  人是種學習能力、適應能力異常好的種族。我學會了乞討、與野狗搶東西吃、為了睡覺的場所與流浪漢大打出手、甚至最後,連偷、搶、騙,只要能活下去,什麼事情都做。

 

  是的……只為了活下去,報仇。

 

  在外流浪了將近兩年,什麼偷雞摸狗的行為,反而成了我的拿手絕活。攤開手,過去學過的鋼琴、小提琴、柔道、跆拳道、空手道……反應在這污黑手中,反而顯得生疏了。

 

  在這兩年,我唯一學到比較實際的或許只有一個,那就是:現實。

 

  接近入冬,我翻著垃圾桶內的報紙,看到了一則新聞,覺得一切就是這麼的可笑。墜機事件,名單上,我看到了曾經的親戚,在那之中,無一倖存。

 

  流落街頭的我,活下來了;絞盡腦汁奪取遺產的他們,死了。

 

  台灣的平地再冷,也不可能下雪,有的也只有……濕冷的細雨飄飛,像是在替我淌出無聲的淚。

 

  在破碎的冬天,連報仇……這唯一活下去的意義也沒了,那麼,接下來的我能做什麼?

 

  仰天大笑後,是無盡的黑。卻在走過漫漫長夜裡,見到很細微的光明。

 

 

  睜眼,在大籠子裡,約莫五十個人,我卻在這之中很清晰地看到一個女孩,眼中清澄、卻空虛,恍如溫熱的肉體裡,不存在著靈魂,或者是……一縷冰冷的魂。

 

  「我想活下去。所以,你們其他多出的人都要死!」

 

  在這靜謐到令人恐懼的空間裡,突然有人咆嘯著,卻是所有生死的導火線。像是在每人的身上都裝上炸彈,若不殺了其他人,炸彈將永遠不會被卸除。

 

  才不過幾秒,牢籠內,不過幾歲的孩子們,沾滿鮮血,就只為了活下。

 

  我倚靠著兩年間訓練出的靈活,以及恍如上一世的記憶中所學的各種武技,在之中游刃有餘,甚至有餘光能觀察全場的戰勢。

 

  正巧看見那女孩,在角落被人擊到腹部,一陣翻滾後,閉上雙眼躺在地上。

 

  看著其他人幾乎是殺紅了眼,想到可能再也看不到那女孩澄透雙眸的同時,我心底竟然莫名地一陣心慌。

 

  下意識地,我將身子挪到那女孩身旁,保護著她不讓她再受到任何人的傷害。我獨自守著這個角,只為讓身後那女孩活下去,甚至沒想到接下來的殺手訓練,根本不是她承受得起的。

 

  直到場上剩下五個人矗立著,我趁外面觀看的人來不及喊停,隨手擊暈了離我最近的一人,而且依我的力道,短時間是不會醒了。

 

  不理會那人冷瞪著我的眼,我對他說:「後面。」指了指身後的女孩,期待她真的只是暫且暈了過去而已。

 

  果不其然,那人冷酷地走到女孩身旁,女孩很快地就回復意識。

 

  只見那人冷冷地道著:「第五個生還者。」

 

  活下去了……這卻只是,開始。

 

 

  房間內室一片靜默,我悄悄地瞄著那女孩,直到有人走進。

 

  是名穿著黑衣的男子,他冷冷一笑,對我們道:「一一報上名來。」

 

  他看向我時,我想著過往,微微苦笑,就讓它成為斷絕的影子吧!曾經存在,如今卻拋下的過去,只要不往後看,只要面對光明,就不會有機會看到的影子。於是我快速簡潔地道:「絕影。」

 

  從前的名字,也不是這麼重要了……不是嗎?

 

  黑衣男子將視線轉向那女孩,冷酷地問道:「妳呢?」

 

  女孩卻只是茫然,用著澄澈的雙瞳看著他,不發一語。隔了好半晌,我不知不覺地幫她說道:「冰凌。」

 

  很冰冷、卻很乾淨。在這污穢的場所,卻不掺有半點雜質。

 

  黑衣男子聞言後,很快地步出房門。我看著那黑影離去後,緩緩將視線轉到女孩身上,卻發現她也在看我。

 

  心中有些喜悅,這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,我回她微微一笑。

 

  接著又是許久的沉默,卻在不久後,沉默被打破,是很輕脆悅耳的女聲:「為什麼?」

 

  為什麼?是問我為什麼幫她吧?呵,這連我也不知道啊!我眨了眨眼,笑道:「為什麼取冰凌這個名字嗎?」就用這點加減矇混過去吧!不讓她有回應的機會,我就繼續說:「因為妳很特別,從第一眼看到妳就這麼覺得。眼中完全沒有任何東西,彷彿自己也不存在般,只存在著肉體卻沒有靈魂,就連一點情緒波動也沒有。所以就取作『冰凌』,『冰』冷的『靈』魂。」

 

  「你話好多……」她看著我一連串的話,似乎傻了眼,睜著圓大的明亮雙眼,楞道。

 

  看著她美麗清澄的眼眸,我笑了,我不後悔守著她的這個決定,「自我來到這,還沒有人讓我講超過十個字過。」我不服氣地說,可從來沒人說我話太多過呢!

 

  「超過了,不加剛剛一大串還有十八個字。」她的眉間輕輕皺起。

 

  不會吧!她還真的數了,我隨即笑開,「噗哈哈……妳好可愛,還真的去數呢!是除了妳以外啦!」忍不住伸手去摸摸她的頭,對她的喜愛感有增無減。

 

  卻見她又皺起眉,拍開我的手,「我剛剛是問你為什麼要幫我?」

 

  看著她的小手拍開我的手,不禁有些失落,不過隨即又被她的話給嚇到了──竟然會問得這麼直接。我腦中快速運轉,輕輕笑道:「不然這樣吧……妳當我妹妹,我以後有機會再告訴妳!」

 

  當她哥哥,感覺一定還不錯!而且可以用這個身份,無條件地保護她、守在她的身邊。想著想著,不禁佩服起自己的這種想法。

 

  結果沒想到她接下來的話不是好或不好,而是:「妹妹?為什麼是我當妹妹?不是你當弟弟?」

 

  我一聽,啞然失笑,卻不得不承認她簡直如白紙般乾淨,如美玉般不含任何雜質,「我十歲,妳看起來根本不到十歲啊……」

 

  「誰、誰說的!」她作勢大叫起來,清脆的聲音卻不惱人,「我七歲!」

 

  她的話說出,不只是我,就連原本安靜在旁的另外三人也笑了出來。

 

  只見冰凌她,雙頰粉嫩微紅,唇瓣輕輕勾起,明亮的大眼閃啊閃,我不禁被她清靈的氣質給吸引住。

 

  回過神,我佯裝起哥哥的架式,拍了拍她的頭,「乖乖叫哥哥吧!我是絕影,叫聲影哥哥。」

 

  「不要。」她倔強地道。

 

  我不禁有些失笑,可是看著她靈轉的雙瞳,卻只想將她納入自己的羽翼內,守護著她。

 

  突然有道女聲傳來:「凌妹妹別理他。我是妍瑛,十一歲,叫我瑛姊姊就行了唷!」她笑容很美,但是不曉得為什麼卻沒有冰凌般的純真、純粹。

 

  接著又聽著同寢室的人一個個自我介紹,我的視線卻仍然只放在冰凌身上。

 

  看著她綻開的笑靨,我竟只能選擇沉淪,在心中自行立下了最沉重的誓言……

 

 

 

  我想守護妳,永遠……

  即使,妳聽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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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風搖「憶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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